故土情

故土情

国家大事小说2025-03-27 14:20:51
“爸爸:不孝儿回来看您了……您送给我的‘护身土’带回来了!今天归还您……”
堂伯俊刚正跪在镌刻着“故显考刘公讳正和之墓”字样的大石碑前,点燃两只蜡烛和三炷香,烧燃一叠冥钱纸,磕头三下后,从怀里掏出一个被磨得油光发亮的心形小皮荷包,倒出一抔血黑色的土,洒在父亲的坟头上。然后,双手捧头,伏在碑前,悲泪长流,暗泣不语。
这是发生在1988年10月8日的一幕。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39年零7天的日子。深秋的爽风,吹拂着蓝天的白云,撩动着他银白的鬓发,金色的稻浪漫卷着悠悠的稻香,沁入他的心脾。可是他现在,脑海里激荡的却是51年的岁月风云。这51年里,他跨越了几个世界,经历了太多的沧桑。多少坎坷曲折,多少刀光剑影,多少腥风血雨,残酷地逼迫他去经历;拷打着他的生命,洗礼着他的灵魂。他毕竟走过来了!回归到了朝思暮想的故土。——这跟随了他51年的装着故土的皮荷包,这皮荷包装着的一抔51年前的故土,就是历史见证。
他怎么也不会忘记:1937年的10月7日,一声半夜狗咬,他的梦还没有醒,就被几个枪兵破门而入,强行按在床上,用绳子绑捆着双臂,推出了门。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喊、父亲带血的呼唤,弟弟妹妹们胆战心惊的哭叫,没有阻住他被架走的脚步。父母被枪托击倒在地下;他被绑架着离开了家门。——他就是这样被抓壮丁出来的。
他被押解到区公所培训了一个星期,10月14日,堂伯的父亲拉保长的关系,才得以见儿子一面,父子见面时,父亲的眼红肿着,走路一瘸一拐的,显然是枪托击打在腿上的伤还没有好。他内心有说不出的心痛。父亲来时给他带的衣物他一点也没有得到,他从父亲手里唯一得到的就是一个心形皮荷包,父亲把装土的皮荷包双手捧着交给他时,含着眼泪说:
“孩子,离开家了,没有谁来照顾你了,就带上这一包家里的土吧!这‘护身土’会保护你的……”
堂伯的父亲被一声暴喝赶走时又补充了一句:
“记住,一定要带着它回来……”
堂伯的父亲送给堂伯的这个礼物要说是家乡风俗里最为珍贵而动情的。因为老百姓敬土、重土、亲土、靠土,我们家乡更有远行赠土寄情的习俗,即凡有游子出行,其家里或家族中的长者,必定要把家乡的净土包上一包郑重以赠,祝愿吉祥有成、快乐健康、不忘根本、安全而归。对于这一点,古藉有说:“己土卑湿,中正蓄藏。不愁木盛,不畏水狂。火少火晦,金多金光。若要物旺,宜助宜帮。”(《滴天髓论》)无非是说,土能生万物、土能养万物,土能助万物,土能保护万物;万物有土而固根本,有土而发展,有土而吉祥,有土而平安,有土而根脉千里不断。
堂伯颤抖着双手从他父亲手里接过荷包土,内心悲伤得已泣不成声。那时,他才15岁。……

堂伯和他一样的壮丁被拉上了运兵的汽车。此去一别到如今,已是51年!
我的父亲和侄子们把堂伯劝回了家,他知道他母亲死于当年腊月,父亲死于第二年四月,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后来死于水患饥荒,家里只剩下一个弟弟,由叔父收养的情况后,又是悲痛了一番,他想分别去找死去的亲人的坟头,可是,哪里还有辨处呢!
堂伯向我们反复说,他所以能够活到今天和我们见面,就是父亲送的那个心形皮荷包包的一抔家乡土鼓励了他、保佑了他。
他说:告别父亲后,我和这些同乡壮丁几经辗转,被分散到各个军队,拉到不同的地方。我被拉到南京,那是1937年的11月底。当时,一个同口音的都没有,老兵又欺负新兵,我年龄最小,受到的气最多。行军、训练、打仗,既累也危险,孤独、辛苦、害怕和侮辱,折磨得我几次想死去,可是,一想到父亲临别赠土的话“它会保护你的”、“一定要带着它回来”,我又鼓足勇气活下来了。我感到我不是为一个人活着。我当时最想我的亲人、我的父母,特别担心她们的身体。我常常一个人拿着父亲送给我的皮荷包掉泪,看到它心脏形的样子,就猜父母也一定在想我;闻到家乡故土的香味,就像闻到了家乡的气味、父母的气味,感到无比亲切。晚上睡觉,我把皮荷包放在枕头底下,多少个夜里梦中,我都摸摸它,摸到了它,我才能安下心来。白天行军、训练、上岗、作战,我把他装在贴心的上衣袋里……说实话,它简直成为我的灵魂依托、精神支柱……

“我每天都带着装故土的心形荷包,它确确实实在保佑着我,在激励着我。当时战事吃紧,日寇南进,华北、豫皖、苏北大部分地区沦陷后,南京暴露在日寇的前沿,国民党政府1937年11月28日开始撤出南京,迁往重庆,我们担负保卫撤迁任务,于是,我随队到了重庆地界。后被安排到万县担负放空警戒。在那里,我们遭受到日寇一遍又一遍的空袭。”堂伯说。
“1938年2月至1943年8月,日寇对战时中国陪都重庆进行了长达5年半的战略轰炸。在5年间日本对重庆进行轰炸218次,出动9000多架次的飞机,投弹11500枚以上。万县也是重灾区,我至今记得1940年7月28日中午时分,几十架日军飞机从宜昌方向黑压压地飞过来,向万县主城区的西山路、环城路、二马路,以及郊区的陈家坝、沙河、枇杷坪等各处疯狂投弹,并俯冲下来用机关枪疯狂扫射。那次我在琵琶坪,一颗炸弹落在我的旁边,我当时滚到一截残墙边,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我被震昏了过去。我醒来的时候,正躺在担架上。我当时意识到胸部有点痛,用手一摸,发现流出了血,我马上担心起我的荷包来,从袋子里掏出来一看,皮荷包被击穿了,胸部上的血渗透到了荷包的土里,土里还藏着一块弹片——医生告诉我,只是腿受了砸伤,要害地方胸部要不是装土的皮荷包给挡了一下,我的心脏也许就击破了。现在也只是弹片的菱角擦破一层皮。我倒抽了一口冷气——真的是父亲送的一荷包土保佑了我 从此,我更珍惜它了,我把皮荷包上被弹片击穿的洞一针一针地缝好,那块裹在土里的弹片我就把它作为纪念留在了包里。这个故土包从此我当成了保护神。”
堂伯说到这里,眼里闪着光芒。他喝了一口茶,从皮荷包里拿出弹片,有两块。他指着其中一块说:
“这就是万县的。”
那块弹片呈不规则的多边形,比一块银元要大。
接着,又指着另外一块较小的呈三角形的弹片说:“这块是衡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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