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迫于生计，我在南方某市一家期货公司做经纪人，期间遇到了张小鹏。他与我在同一家公司，比我先来；是西安交通大学毕业，工作之后又去读了某大学的服装设计课程，看起来很时尚的一个人。他比我大一两岁，人很瘦，目光极富神采，头发永远梳得光滑整洁，衬衫与领带永远光鲜，隐约间浑身还飘散出香水的味道。初见他时，我的第一感觉是，这是一个姿粉气很浓的男人。
那时候我们主要做香港恒指和美国道琼斯以及标准普尔指数期货，还穿插着摆弄一些外汇买卖。因为时差的关系，美国股票市场开盘的时候正是我们的晚上，所以我们常常做完了香港恒指就接着做美国的道指，通宵达旦地工作是常有的事。我们每一个人都自己的桌子和一台电脑终端，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那里看盘和下单。那时我刚来，技术还不是太熟练，坐在旁边的张小鹏常常给我分析股票大盘和汇率走势，感觉比较合得来。这些只是开始，我们关系得到进一步发展是由于他唱了一首歌和我说了一句话。
有一天晚上，公司在一家酒店的大包间里组织聚餐，吃得差不多后就一边喝着啤酒一起唱卡拉OK。很多人都唱歌了，直到张小鹏唱歌时才引起我的注意。他唱的是一首老歌，辛晓祺的《味道》，情感很投入。他唱完后坐在我身边，我半认真半开玩笑地对他说：“你唱得不错啊，把这首歌的情感演绎的很到位也很充分，完全把那些最细微的味道都唱出来了。”他笑了笑，没说什么，但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流露出异样的光彩。
第二天，他和我坐在终端前聊天，他忽然对我说：“不知道为什么，昨晚我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觉得人活着实在是没有意义，太痛苦，真想把房门都紧紧闭上，然后把煤气阀门拧开，就这么死了算了。”我非常惊讶，连问他到底遇到什么事情。他却不再往下说了，只告诉我他一直都是这么压抑的。他说他曾经写过一首诗，可以说明他的心情，于是随手在桌上拉过一张纸片，在终端前把这首诗仔细地写了下来，题目是《庄周梦蝶》。我靠近过来一看，只见他的字迹极其秀丽，诗词之缠绵细腻程度让人吃惊。
他把这张纸片递给我说：“这首诗送给你吧。”
我问他说：“你是不是失恋了？”
他目光有些黯然，停了一下，突然抬起头对我说：“知道吗？我原来是太保（太平洋保险）公司的一个经理，因为我爱上了这里的一个人，想每天都能看见她，于是就辞职到这里来了。”
我当然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人，他不说我也不打听，就说：“我相信，她一定是一个非常动人的女孩子。她现在还在这里吗？”
张小鹏看看我，说：“她已经不在这里上班了。
我不想触动他太多的伤心事，就没有接着问下去。过了几天，大概是午夜时分，我突然接到他打来的电话，说：“你能过来一下吗？我今天心情不太好，想和你聊聊。”
我很快就过去，在一家咖啡厅里见到他。他神情看起来很落寞，看见我来了便露出很开心的样子。我坐下正要叫服务员过来时，他马上对我说：“咖啡我已经点好了。我知道你喜欢喝什么样的味道。”
“嘿嘿。那挺好。”我不以为然。
他坐在沙发那边望着我说：“有些事情我想告诉你。原来我有一个女朋友的，我们一年前分手了。”
我说：“哦，是这样。现在你还爱她吗？”
他摇摇头，眼睛一直看着我：“原来我曾经以为自己爱她，但却发现自己对她其实毫无感觉。”
我问：“毫无感觉是什么意思？”

他用拌勺舀了一口咖啡放到嘴里抿了一下，说：“很巧，那天我在街上买东西，正好碰到她从一辆出租车下来，和她一起下来的是另外一个男人，是个中年人，彼此很亲热。我们这样相见是有些尴尬，她也不隐瞒我，告诉我她爱上了这个男人。我听了，竟然完全不在意，跟她说那样也好。她离开时我们还相互挥手说了声再见，就这样分手了。”
我说：“真是难以置信，你对她没有一点儿牵挂，居然还是你女朋友呢。”
他说：“我对自己也感到很吃惊，一点伤心的感觉都没有。前几天我跟你说过我爱上的一个人，你还有印象吗？”

我点点头，问道：“你这样爱她，但她不爱你，是这样吗？”
他神色哀伤，说：“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能每天都看见她，每天看着她入睡后的样子，我就感到很满足了。”
我问：“她现在在哪里？”
“和我住在一起。”他说，“我租了一套房子，她住一间，我住另一间。”
我有些惊讶，说：“和你住在一起？这样每天看着她入睡？如果一个女孩子能对你这样，已经说明她已经爱上你了，嘿嘿，至少她不会拒绝你的爱。”
张小鹏又低下头喝起咖啡，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说：“他是个男的。”
话说到这里，我终于明白，张小鹏爱上的是一个男人。

知道张小鹏是一个同性恋者的那一刻，我确实是意料不到，很是吃了一惊，但这种吃惊并没有在脸上过多流露出来。我也喝了一口咖啡，然后说：“哦，我明白了。”
他说：“你是不是感到很吃惊。”
我笑了一下，说：“是有些没想到，但这也没什么的。”
张小鹏的目光一直都没有从我的脸上移开，感觉我并没有因为知道他是个同性恋者而发生很大的变化时，他的表情也放松了不少。

于是张小鹏告诉我他的许多事情。他说他家里共有四兄弟，他是最小的。他出生之前，父母非常希望这次是一个女孩，但失望了，他依然是一个男孩。不幸的是，从小父母都将他当女孩子看，三个哥哥对他也是宠爱有加，他就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了。从小学到大学，他也没觉得自己和其他男孩子有什么区别。他从西安交大毕业后到交通部门工作，很快不感兴趣了，于是又考了一所大学的服装设计专业，重新读书。在学校里，他一直都很有女人缘，女孩子们也很喜欢她，他也很喜欢和她们在一起。有一晚上，班上的一个女孩子告诉他她爱他。他听了觉得感觉很怪，突然一把就把这个女孩子拦腰抱起来，一直抱回她的宿舍，当着众人把她放下，然后就走了。他说，他从她宿舍走开的那时，那个女孩子忽然大声对他说，“你根本不是一个男人！”

我听他这么说，问他：“你为什么这样对待她？”
张小鹏说：“原来我和她们在一起说笑的时候感觉很开心，但不知道为什么，当我听到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