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坐车。会不会因此注定漂泊？
喜欢车动起来的那种感觉。景物忽然有了生命，无一例外，相迎而来。
喜欢远处的草树仿佛驰骛般地旋转着，似在奔赴：或者其实自己身处的这趟车也在旋转着吧——一切，仿佛被卷进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而不会令人惊惧，大概与水无关。惟其如此吧。
不喜欢旅游，但是喜欢坐车。不必有明确的目的，带着像此时这种心态，悠悠然地坐着，说“坐地日行八万里”是夸张了，毕竟，既不是伟人，也就没有那样的豪迈。但是设若这颗星球走着，向西；而我也走着，向东——这种感觉，实在也不错！也不是当初王徽之的那种乘兴而来兴尽而返，而是就这么坐着，看着景物如一幅无尽的书页，翩翩然无休止地翻开在自己眼前。
所以，既望尘于伟人，又遁迹于文士。是个懒惰而没有风情的人，所谓喜好（如果算的话），与“游”相关而不必与水牵连的，迄今为止，就是这么坐着车子，看或者不看，见或者不见，不是视而不见的那种心态，而是倏然间由远而近，又俶尔由近而远的感觉。
已经够了。
很早之前就这样子了：喜欢坐在车子上，一任它摇晃着，将自己推拉摇曳。眼前的一切变了并且继续变着，有不同但是没有那么多的意外。
北方的廓大一定是逐渐变得秀气的，但是在我感觉到的时候，它已经是如此了。那么绿那么绿那么绿……有趣的是脑子里忽然想到了庾信，这个由南而北的文人，如果真的如人所说可以胸中丘壑的话，一定不似我这样迟钝。迟钝的人无法做好一个文人，也就更不觊觎成为大诗人——嘿嘿，所以喜欢这么坐着车子，不算是出游。
不过确实在动。
然后羲和驾到，然后列车终点，然后一脚踏出来，就到了上海。
对于江南并不算陌生。二十年前，懵懂的年纪，就已经足步金陵。可惜那个时候不够有雅兴——没有雅兴那是生而注定的吧——又不喜欢红楼梦，再加上去的原因和根由那么诡异，所以而今想起来，算作是我对不起江南了。
因为一直在读“江南才子南国佳人小桥流水山明水秀”：文字间溢满了的那些东西，我一点不曾在金陵城里有闻有见有感。当然我应该知道，南京并不是笼统的唯一的江南！
踏出车门直接上了地铁，车子开动，上海，扑面而来。
一直不曾为什么地方触动。江南，除了石头城而外，最远的地方到过了南宁南昌湛江，不知道是因为是过客，还是因为迟钝，一直感到那些地方，有负我脑中最初的设计和想象。加上对于“美”根本没有特别的想望和眼光，所以它们在我的脑子里，不过是作为一些名字——在。
更何况是个傻人，在江西的时候没有想到欧阳修，在广东的时候也没有想到大苏，过山过水，过眼烟云。
是因为这是多年以后么？心情变了还是人变了？或者，是上海变了我的感觉？
忽然想起小黑很早就说过的话，小黑说你来吧！忽然想起小黑说过的意义变化不大但是次数重复得够多的那些话——包括你考吧你来吧否则替你不甘心……
自己到底是多么胸无大志的一个人，竟至于不肯？不敢？不愿？还是因为——不自信？
一直把很多东西想得很高，很多事情想得很难，很多目标在自己的力所能及之外……于是就有了今日了！
但是毕竟有什么不同了吧？到底是什么不同了呢？否则上海不会在一刹那间触动我，令我“心生邪念”！——忽然想转头环顾，忽然想挥戈东向，剑指江南！是的，江南原本就是这个样子么？忽然一片绿，一丛花，一座小桥，一弯碧水……到底前二十年里我的眼睛睁开了没有？返程的时候到了南京。竟然连南京站都一点印象都没有了。虽然近几年变化很大，但是也不该大到让我感觉这样模糊吧？转了一圈才知道：此前我一直以为东西的中山路竟是南北的，新街口夫子庙，无一是当初的位置和样子了。当初——当初的意思不是其他，仅指我印象本身吧！
这本来也算作是我比较了解的一个城市。可是原来我一直以为在心底的，我其实根本不认识。
除了对于方向的白痴和当初排拒的心态，是什么，令我在后来的日子里，一直拒绝南望呢？物是人非的感觉，原来确乎只是存在于文字中，时间可以改变太多的东西，我们用语言表达的那种不变，是一种印象或者心情吧！
此行最大的收获是有什么东西具体而微地呈现在眼前，令我心中感慨万千。
如果听起来像是梦话，那可能，是因为我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