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滚草
油菜地,湟水河,瓦蓝的天,白云和杨树叶交替摇曳,远处亘古沉默的雪山……晚饭过后,家属区,大人散步,聊天,打羽毛球,孩子追逐嬉闹,空气中飘散着饭菜的香味,谁家的铁铲还起劲的炒着菜……没有电脑,电视,日子
油菜地,湟水河,瓦蓝的天,白云和杨树叶交替摇曳,远处亘古沉默的雪山……晚饭过后,家属区,大人散步,聊天,打羽毛球,孩子追逐嬉闹,空气中飘散着饭菜的香味,谁家的铁铲还起劲的炒着菜……没有电脑,电视,日子朴实的充实,这样的生活简单却易碎,多年以后一切都没有了,声音,味道,还有天天上学的土路,温软的土路铺上了僵硬的沥青,和你去过的任何一个城市一样。故乡特殊的气味,特别的个性,只在你的记忆里。你还发现你如此兴冲冲的回去了,故乡拒绝接受大为改观的你,拒绝让你加入故乡的氛围。曾经你的离弃,而今你的回心转意,全是你的一相情愿,它一直无动于衷。而你却学会了忠诚,把对故乡的情感如随身必带的拉杆箱,从一个城市带到另一个城市,轱辘的声音追随在你孤独的身后。我们的父母因为各种原因来到这个偏远落后的小县城,被迫或者自愿——为了加两级工资,为了入党,为了解决两地分居……我们也就随了父母来到了这里,从此就象株株风滚草,叶子伸展开来,根却枯干断裂了。被风吹到不是自己选择的目的地,来了和想办法离开成了我们的宿命。
当然在开始的时候,我们并没有意识到心理的漂泊感会追随我们一生,我们的父母也没有,他们兴致勃勃的想要扎下新根,他们修建了县城最好的厂区和家属区,一幢幢四层高的红砖楼房,灯光球场,幼儿园,学校,医院,沿了河堤种上挺拔的杨树苗……我们被围在这个小小的世外桃源,一起上幼儿园,一起上学,一起去公共澡堂洗澡……青梅竹马。
1974年毛泽东,周恩来逝世,1975年文化大革命结束,1978年中美建交……70年代有很多大事发生了,我们这些70年代的孩子躲在世界最小的角落里悄悄的长大,拍烟盒方宝,刻木头手枪,做树杈弹弓,拔公鸡尾巴上的羽毛做毽子……外面的世界就是父母出差带回来的香蕉,水蜜桃,泡泡糖,巴俚纱,塑料铅笔盒,自动铅笔……
北京的表姐给了我一块蓝色的泡泡纱,几个晚上做梦都是穿着蓝色的长裙,可是妈妈却把它给了朋友的女儿,一直记得妈妈掀开衣箱拿出那块蓝色泡泡纱时的伤心。那末蓝色在童年的记忆里突兀的亮丽。
父母带回来最奢侈的要算是巧克力糖,晚上偷偷吃,把剥下来的锡纸藏在褥子底下,被妈妈发现罚跪搓板写毛笔字。
也许就是在膝盖很疼的那一刻,一定要回山外的世界的念头变的强烈——好像山外的世界有灰姑娘全部的童话道具。
晃悠悠的火车上,烟雾缭绕的车厢,细瘦的胳膊上煤灰,睡眼惺忪显得不怀好意的各色男女油光变形的脸……这一切就是我们寒暑假必修的功课——回父母的故乡。
上植物课,对着书上的线描图,怎么也记不住,分不清,表妹带我去植物馆,远古到现今的各种化石和标本,一目了然。对于北京的孩子来说,学习有很简单的方法。
表姐给我抱来大堆的衣服,上面的英文标签是香港制造,而县城的孩子还不知道什么叫牛仔裤。
舅舅,舅妈往我们的行李里使劲的塞满芝麻酱,小磨香油,细白的粉丝,龙须面……
小鲤鱼跳龙门,这个故事刻骨铭心,鲤鱼跳过的水库的水闸,然后它看到的是如星辰一样美丽的城市霓虹灯,高楼大厦……我也要跳过龙门。
我们这群孩子有的很早就和父母回了内地,有的坚持到父母退休,自己考上大学疏通各种关系分回内地,有的永远留在了那里。
“你是哪里人?”总是让我们无法回答,从父母离开他们的故乡的那一刻我们就失去了故乡,从小长大的地方被我们抛弃了,现在生活的地方,我们试图扎下新根却总是营养不良,无法粗壮和稳定,我们的生命被切割成段,少了延续的关系脉络。我们是永远的风滚草,随时准备被风吹起,在路的边缘翻滚。
在童话故事里,风滚草说,快来和我一起在风中歌唱,随风带我到任何地方。原来,风滚草也有轻松的快乐,只要学会不那么计较和执着于目的地,学会不要对旧日抱着固执的忠诚,不要让自我的情绪在理想和现实的差距之间纠缠不清。达观的人生态度是你心中的根,风就不再是命运的拨弄,而是让你到处看尽风景,一路歌唱的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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