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送往迎来，柳树一直都是爽约的家伙。
又是一度清明节，又是一个祭拜亡灵的日子。列车里塞满了人，只有这时候你才会好奇每十年一次人口普查的结果；数轴上，那代表增长的点时怎样跳窜的。刚刚去了一次洗手间，回到座位上，已经没有“落脚点了”。脚下的地盘似乎被魔格化了，自己找个合适的格子把脚安放好。为了减少对面一家人对她脚的扫射次数，娟儿就近踮着脚。地下无规则的摆放着香火，蜡烛，KFC，蛋糕，还有一幢三层楼的奢华冥房。娟儿友好地请那一家之主，把吃的东西归类和自己的东西一起放在列车的平桌上。主人摆摆手说：“不用。”很明显，他脸擦一下红了。后面补充了一句：“这些东西都是给已故的父母准备的，和你吃的东西放在一起不吉利。”娟儿忍不住夸了一句：“您真孝顺，扫墓很少有人买蛋糕呢！”对面男主人沉默了，一会儿红着眼睛说起了伤心往事。十年前，他为了生意的事情，在得知母亲病危的情况下拖延了一个星期回家，等他赶到家母亲已经走了三天了。父亲没有催促他回家，而是在他回来的第二天，母亲出殡的日子，父亲过寿的日子，服毒自尽了。所以，他家扫墓是要额外准备蛋糕的。看得出来，他讪讪得笑中有多少遗憾。女主人用肘撞了一下迷离的丈夫，“十年了，每年都说一遍，见人就说，说出来又能怎样？”娟儿好像可以想象第一次他是怎样抓着陌生人的手哭诉，忏悔的。第二次，第三次……第十次。说出来，也许不能让死者安息，但是绝对能让生者坦然。岁月淡化了悲伤，涤净了血淋淋的伤口。可是伤疤时时刻刻提醒他，年少轻狂的日子他犯下了怎样滔天的过错。所以，表皮完好无损，内心却氤氲着遗憾。今天这样的日子，无疑给心中的沼气开了一扇门，他们正燃烧着炙烤此刻他已为人父的慈悲心。
那位父亲在料理他五官中失控的四官时，娟儿也把视线移到了窗外。果然，清明时节应该雨纷纷的，这是大自然彼此在交流暗语。它们是不是企图告诉我们，踏实一点，你想要的，岁月都会给你。不要盲目的用生命最宝贵的东西做赌注。路边的柳树湿哒哒的，柳枝紧紧环顾树的周身像是执行守护任务的男子汉；又像是垂着脑袋默哀的小孩；还像是憋足了一股劲，等雨稍作休息就乘着风飞奔，和车上旅人一较快慢，看看谁更快到达亲人身边的浪子。这样的日子，除了祭奠，应该还有陪伴。不然，这么急着赶回去为的是哪般？
“我是什么呢？”娟儿在心里估量，“是浪子，一个辜负殷切期盼眼神的浪子。”娟儿和老屋后面的柳树一样，从小就被留守，一直都是爷爷奶奶施水培肥长大的。不知多少次看见奶奶偷偷给自己留下她舍不得吃的东西时，默默地在柳树旁发誓：以后绝不像爸爸，舍下奶奶奔走他乡，最起码，逢年过节应该留在老人身边。可如今，柳树长过了屋顶，她只能在树下祈祷爷爷奶奶身体健康。不知觉中，她也忘记了承诺，就像去年春节，也只有柳树陪着老人家。今年的清明，要不是奶奶生病住院，她也不敢肯定会允许列车载着她回来，她急着去证明自己。不是吗？春节不是跑到深圳去了吗？不是说情愿在报社端茶倒水也不回家腐朽吗？从什么时候起，回家竟和腐朽成了固定搭配？
离家越近心里越忐忑，虽然知道奶奶已经出了院。可是怎么解释连春节都不回家看看呢？娟儿一心一意的回想奶奶笑得瞬间，也只有她说以后会永远陪在奶奶身边时，奶奶笑得很开心。除此之外，娟儿还不知道该如何哄哄这位一味付出的老人家。家里没有下雨，只是徐徐微风。屋后柳絮飞了一地，娟儿故作轻松的穿过厨房，来到大厅，没人！她又伸长脖子，探了探房间，奶奶躺在床上，好像睡着了。“嗯，可以好好做一桌菜给这大半辈子都在伺候孩子的人吃”娟儿打定了主意。走进厨房，揭开锅，眼睛涩涩的。不期而遇的温暖最容易融化泪阀。锅里温着饭，最爱的面条，大蒜炒肉，蕨菜，最触动她的应该算是那瓶奶了。没意识到瘦身之前，吃完了饭，她有喝点奶安慰功能强大的胃的习惯。
爷爷从后门进来了，笑嘻嘻的说：“我就知道你自己能找到吃的，刚刚我去门诊挂奶奶吊瓶的号。她还硬是要我等你回来。快吃啊，冷了就不好吃了。你奶奶专门煮了面，里面放了自家的四季葱，驱寒！上次电话里，奶奶说你声音不对劲呢。”人老了，就是话多。这是孩子被唠叨后为叛逆有理的总结陈词。娟儿此刻却希望爷爷多说一点，她想明白她不在时是怎样牵绊着老人的心绪的。
端着面条，看着那颗硕大的柳树。柳枝飘飘扬扬的，像是在得意只有它守住了留下来的承诺。它是应该得意的，娟儿记得她曾和柳树约定过：绿的时候，由它给奶奶希望；枯的时候，由她给奶奶欢笑。柳儿一直耸立在那，不守约定的原不是它，是人，一直在错过时节！
年少的约定未免轻薄，陪伴本身太过沉重，都做不得数的。现在该和这成熟的柳树做一个成熟的约定了，娟儿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