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杯酒人生
世上没有什么比酒更能表现如此丰富的奇妙滋味,让人产生无限的遐想。每当我开启一瓶成年的好酒,就像打开一段尘封的记忆,开始一次奇妙的旅行,遭遇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情,好奇心瞬间被激发,激情如潮水般涌动,思绪开始追忆似水流年,沉郁和悲伤在杯酒之中得以释怀。
邂逅一杯美酒就像重逢一位久别难忘的恋人。“我们相逢时仿佛我们素昧平生,我们分别时好像我们从未分别。”(《爱默生文集》)要真正饮尽一杯好酒的妙处需要有一定精神领悟力和浪漫情结。品味美酒如同体验爱情,如果从情感的角度看,一切都是美丽的。然而如果只被视为一种经历,则全是枯涩的。细节总是郁郁寡欢,过后却能产生美妙遐想,充满永恒的喜悦。唇齿之间就像沐浴炽热而冰冻的冬季的阳光,冷和热的交错、混杂,这几乎无可辨别。慢慢摇曳、细细品尝一杯色泽如绛、馥郁醇香的美酒,好似体验纷繁复杂的人生经历,甘爽之间略带酸涩,但回味总是悠长的。那种感觉,有时候如同少年恋爱时一往情深的缱卷情怀,甜蜜之中必定饱含痛苦与悲伤。有时候又犹如人到中年回想起往昔就不禁砰然心动,灵魂深处会再度嗅到玫瑰和紫罗兰的芬芳。有时候又仿佛进入垂垂老年后,对人生的体验进入一个高超的境界,胸臆深处的余烬又被心坎里迸发出来的游离的火星所点燃,遂成烈焰熊熊。品一杯酒如同品味人生,亦或聆听一曲动人的音乐,读一首难忘的诗歌,欣赏一幅奇异的画卷,绝不能只注重局部的感觉,而应充分的调动所有敏锐的感官,用性灵去感受,用灵魂去触摸,惟有如此才能领会其间洋溢着的无限深味。
与世上其它珍贵的、不同寻常的事物一样,美酒来之不易。一杯能产生无限深味的美酒通常源于稀有的植物,事实上它们只生存在世界的某些地方。要想让它们结出累累硕果,化作缕缕甘泉,除了特殊的环境,还需要长时间的艰辛的劳作、精心的呵护、精湛的工艺和漫长的等待。这无疑是一个痛苦而有趣的经历。如同在回首往事时,我们可以发现:成就一生的终极价值在于具有坚定的信念、坚强的意志、不懈的追求、坚决的行动和崇高的磨难。“你离我有多少远呢,果实?”“我是藏在你的心里呢,花呀。”(泰戈尔《飞鸟集》)世上有的人活着把健康和财富尊为终极利益;有的人活着是为了象征的美,比如诗人、艺术家;还有一种人的志趣又高于象征的美,能从一杯美酒中享受和感悟人生,这是智者的情怀。
汉朝有叫山巨源的人,酒量可至八升,武帝亦叹服。宋代的王源中,饮酒能至二十碗而无醉容。能饮者未必善饮,贪杯人未必懂酒。人们往往过分注重酒的包装和价格,沉迷于杯觥交错的热烈氛围,贪恋酒精麻醉后的刺激和快感,而忽略了酒本身所承载的韵味。一如人们对人生的种种看法,附加了如此之多的外在条件,寄予了过高的要求,以致看见自己的生活面目全非,形容残破,产生无限的悔恨,忘却了青春时光的欢乐回忆,湮没了每一个可爱的名字。“你看不见你的真相,你所看见的,只是你的影子。”(泰戈尔《飞鸟集》)然而如果一旦剥开现实生活光怪陆离的眩目外表,抛开世俗的私心杂念,审慎的反思行为出现在心灵里,我们就会发现我们的生活真是美丽如画,人生定会散发出悦目的光彩,万物都回复昔日的优美,连悲伤也娴静下来,显得如此赏心悦目。“当现实折过来严丝合缝地贴在我们长期的梦想上时,它盖住了梦想,与它混为一体,如同两个同样的图形重叠起来合而为一一样。”(乔易斯《追忆似水年华》)其实,细细想来,人生的种种悲哀与不幸、喧哗与骚动对心灵的冲击终究敌不过在夕阳下的金黄草地,在晨曦雾霭间的静谧树林优雅地品尝一杯醇香美酒的忘我境界。
美酒伴佳人,这是小说里落魄才子的人生理想。携酒乘鹿车,使人荷锄随之,言“死便埋我”的人生观未免太过消极。善饮者所表现出的人生态度应当是乐观、豁达而热烈的。这种积极的人生观必将转化为“开琼宴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人生得意需尽欢,莫使金尊空对月”的绝妙佳句。古人的饮酒诗篇折射出这样一个基本的人生道理:生活是由哭泣和微笑组成的,我们在热爱生活时快乐便在这生活之中。因为我们热爱生活本身,遭受的仅仅是有限,无限却含笑静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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