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水大学毕业后分到一所职业中学任教。学校设在城乡结合部，条件还算过得去，带课也不多，二水对此挺满足。闲下来的时候，二水喜欢舞文弄墨，写点儿长短不一的文章。几年下来，陆陆续续见于报刊的，已经有百余篇了。
文章发表了，或多或少总有点儿稿费——多的时候，月末加起来，数目超过了二水当月的薪水；少的时候，也足够二水打打牙祭的。
较之于其他行业，甚至城区学校的教师，二水任教的那所职业中学，工资外收入，诸如奖金、福利、超课时补贴等，委实少得可怜。尤其是那时，职业教育刚刚起步，远不如现在这样火，有点儿像跟着后娘过日子的娃娃。所以，除了每月固定的那点儿死工资，二水他们，基本上是没有什么“外快”的。正因为如此，同事们看到二水经常有稿费寄来，心里就有些不舒服，明里暗里的，说二水拿着国家的俸禄却不务正业，只想着自己早日奔小康。本地有句俗语怎么说？“吃公饭，拉私骆驼。”说的就是二水这样的人。更有甚者，说二水夜夜点灯熬油的，浪费能源且不论，哪有时间备写教案、批改作业？他又不是铁打的，夜夜如此，白天哪有精力好好上课？这些话灌进二水耳中，二水听了，自然也有些不舒服。但二水明白，那是自古以来“见不得叫化子端鼎碗”的心态在作怪，只要自己不予理会，久而久之，那些风言风语就会自行消散。所以二水内心很平静，在一如既往地认真教书之外，该怎样还是怎样。作为教师，二水的生活仍然清贫，但二水对此心静如水。
二水也不能总是心静如水，比如在领导也对他产生了看法以后。
领导毕竟是领导。领导不会像别人那样没水平地指责二水不务正业。那是没有道理的，毕竟二水的课上得极好，学生成绩在那里放着呢。领导只是说，二水呀，你还年轻，作为教师，你要尽可能地多些无私奉献的精神。
领导的意思是说我没有奉献精神吗？二水感到有些委屈。但二水还是频频点头。
领导又说，例如，你作文水平好，可以充分利用这个优势，多写点儿教育教学方面的论文嘛。
二水还是频频点头。
领导说……
领导一席话，说得二水茅塞顿开。
遵照领导的点化，后来二水也就常写些教育教学方面的论文。要知道，二水的教学能力本就不错，日常授课时也注意积累了一定经验，现在，他把那些经验上升到理论的高度，又充分发挥了“作文水平好”的优势，经过一番梳理，然后投寄给相关报刊，果然也都陆陆续续发表了，有的还加了“编者按”。
不同的是，二水发表的这些教育教学论文，非但没有稿费，相反，每发表一篇，还要付给相关报刊一定数目的版面费。没办法，谁让它们是论文呢？二水不知道，尽管如此，还是有那么多的人，为了晋升职称或者别的什么用途，拉关系走后门，想尽各种办法要发表学术论文呢！
变化果然明显。自从开始写作并发表与从事专业紧密相联的论文，学校里再也没有人说二水不务正业了，即便有，领导会替二水说话的。领导在教职工大会上说，不要不如人还不服人嘛，有本事你也像二水同志那样发表几篇我看看！
二水很高兴。
二水从心灵深处感激领导的点化，感激领导的知遇之恩。
二水的高兴与感激，领导却无动于衷。
领导连续报了好几年高级职称，结果都在节骨眼上被卡下了，原因是还差最关键的一项指标——没有发表过论文。发表论文成了领导晋升高级职称不可逾越的障碍。
领导将这个苦恼似乎是不经意地透露给了二水。
领导没说让二水“捉刀”，领导只是拍着二水的肩膀说，小伙子不错啊，好好干，很有前途……
领导突然间就发表了若干篇论文，其中一篇还获了国家级征文奖。领导终于越过了障碍，如愿以偿地晋升了高级职称。
领导高兴了。
在众人的要求下，领导用那笔奖金设宴请客。二水也在其中，并且接受了领导的两大杯敬酒。
酒过三巡，领导捧出一大摞刊载了他的获奖论文的杂志，请大家妙文共欣赏，二水也被送了一本。
二水是个不胜酒力的人，两大杯酒喝下去，就有些把持不住。二水接过那本杂志，翻了翻，然后，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支使了十余年的老式钢笔，涂掉了论文标题下面领导的名字，换上了自己的大名。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接下来，二水真是醉了，又哭又笑的，直到把酒宴搅散了才算了事。二水还不停地胡说八道，弄得领导尴尬不已，一张笑脸凝固了，在此后很长一个时期里，再也没有复原。
……
新学期开始时，领导代表学校，提出了重用人才，给年轻的优秀人才压担子的崭新思路。二水作为典型，每周要上35节课。领导解释说，这样做，目的是为了让二水在工作中尽快成熟起来，最终成长为成为一代名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