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夜尴尬
长屋高大的座钟声,雄浑有力,像屋梁粗的琴弦弹出来的。雄鸡喔喔喔也开始打鸣。我与娘的戏开始进入正题。
我们的戏是这样拉开序幕的——
我娘掀开被子,披了外衣,划了根火柴,点亮了那盏高脚的铜质台灯。子夜的灯光特别亮,像我大舅那把锋利的雕刀,把整个卧室的黑暗都给剔走了,把娘的影子也雕得更修长。娘又转过身来,跨上踏板为我掖好被子,把了台灯到隔壁房间去了。那是大舅的卧室(自从我梅姐会说话了,舅父舅母就分了房),里面有很多大舅的私物(如雕刀等木工工具、红玫瑰雪茄、前妻的照片和他原来的全家福合影。据娘透露,这两年又添了一些,如金龟哥的入伍照等)。虽是大舅的卧室,娘也不入内。大舅有绝对的私物,门也不上锁。这种同屋不同房、不进不锁的夫妻关系习掼已十多年了。不一会,娘回来了。她右手把着台灯,左手捏着照片,叫我起来认识照片上的人。我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叫娘上床坐下。我们娘俩都靠着床头柜并排坐着,拉上被子盖到胸前。娘指着照片问我:“他是谁?”我一看就知道是金龟哥。不说他是穿了军装,就是扮成了女妆或幻化成了金鳖,我也认得出他就是金龟。
他有太多的特别:首先是他的长相特别。头,没有微凸的前额头与后脑勺,没有微凹的眼眶子与微翘的下巴颏儿,是不规则的椭圆形,像刚刚开窝的新鸡母生的第一个鸡蛋,被太紧的鸡屁眼夹长了似的。扁平的耳朵扁平的鼻,几乎是捏了块泥巴贴到这“蛋”上去的。脖子很长,与脑袋一般粗。头安在上面,又配了乌黑起微黄斑点的皮肤裹着,曲项向天而不歌。不知道他父母是先取了金龟的名,后来才因名造了金龟的型,也不知道是他的父母先造了金龟的型,后来才因型取了金龟的名。金龟呀,名副其实,简直是鬼斧神工,真是造化!好造化!其次是他的性格也特别。他大我六岁,与我是校友,我跳了两级后,成了同级异班的同学。他是大错不犯小错不断,并且都是不声不响地犯。哪个男生的书被撕了几页,一查,是他;哪个女生的裤头用烟火烧了个洞,一查,也是他……他尽犯一些没有任何理由的错误,但又都是一些在我们看来很好玩、很有趣的错误。他一犯错,我就觉得好玩有趣;一不犯错,在他那里就找不出趣来而反觉无滋无味。我甚至常想:是不是没有理由才会产生趣味呢?他犯错误时,你很难发现,但后来又都在全校传开。一天上午,全校召开会议。廖校长把金龟哥请上台去,要他面向大家,立正站着,批评说“到处都有金龟!他像老鼠,偷偷摸摸,前天烟火烧了初中部十三个女生的裤头头;大前天撕烂了八本小学生暗射地图册……”他一上台亮相,校长一讲话,好多女生都笑弯了腰,好多男生都笑出了泪,整个会场就像在演小品杂耍,全都淹没到了笑声里。我是好学生,是班干部,袖筒上挂了带杠的牌子,站在最前面,对他的趣像,能观赏到十足。我发现他面部肌肉是死的,眼睛、鼻子、耳朵和嘴巴没有一处能看到微微地闪动,也像是随着面部肌肉死了的一般。我还真有点怀疑:是不是戴上了面具?他发现男女同学都在笑,前仰后合,那长长的脖子顶着那长长的脑袋,缓慢地一起转动,好像东张西望着。从这天起,我怪里怪气地更加喜欢上了他。有时我还主动找他玩玩。说心里话,我很喜欢看他那长长的脖子顶着那长长的脑袋,顶着那长长的脑袋缓缓地柔和地左右转动——一不注意,好像他那长长的脖子顶着长长的脑袋在作连续的三百六十度旋转。有一次,我竟拿了姆妈卖鸡蛋给我买练习本的钱买了发饼去逗他。我说吃饼!他竟毫不客气地用长长的脖子顶着长长的脑袋把嘴送过来,缓缓地衔住发饼。然后他把头猛地一转,饼干全到了他的口中。我以为他只咬一口或咬一大口的,未想到他这长脖子一转,我捏饼的拇指和十指指头上,连粉末都没剩一点。我围着乒乓球台追了他三圈,想追回一口发饼。他站住了,张开口要我看,里面只有像粘了浆糊的舌头。要不是有这条舌头挡住,我可以一直看到他的肚子底。好玩!好玩!长脖子好玩!长脖子顶着的长脑袋中,有好多好多怪东西。木纳的表情后面却有着灵光的心计,真有点静水深流的味道!难怪他面部的肌肉是死的!
我对照片只扫了一眼,就准备告诉娘他叫金龟,是我们学校有名的金龟,是我可爱的金龟哥。我还准备告诉娘,金龟哥在学校犯好多没有理由的错误,有好多有趣的故事,包括长脖子一转,发饼就全到了他口中的故事。我还准备告诉娘,我很喜欢金龟哥,喜欢金龟哥的长脖子,喜欢金龟哥长脖上长脑袋中的许多怪东西。可一看娘那咄咄逼人的样子,我每一句话里都剔除喜欢两个字,只说他长长的脖子,顶着长长的脑袋,长长的脑袋里装着许多许多怪东西……娘听我像说新闻一样,只说事实,没有表明对他不满的态度,气不打从一处发,眼睛睁得圆圆的,目光似乎扫得宁波床架子铿铿响,口里飚出一句话来,“我就不喜欢长颈项!这个野杂种!”把我吓呆了,脑子里电闪雷鸣。您不是问我认不认识他吗?如果不说出来他的特点,只说他的名字,那能说叫认识吗?这当然只能是我心里的反问。我不会当面辩驳,更不会公开顶撞。我要学钱,学不能停!我深知娘不是在恼火我,而是在恼火我所认识的金龟哥,恼火金龟哥的长颈项顶着的长脑袋,恼火他长脑袋中装的怪东西。一定是金龟哥的长颈项顶住了我娘哪个穴位,刺痛了我娘哪根神经。我不怨娘!我惊呆了,心里还是思忖着。
娘见我苕货一个,呆呆地坐在她身边,看样子,似乎觉得我有些委屈,便把矛头指向了我的金姨妈和金龟哥。“你金姨妈已经来找我三次了,都是为了长颈项这个野杂种!这张照片就是你金姨妈昨天送来的。”接下来,我娘开始对我讲金龟这本经——
金龟,本不姓金,是个野杂种。他的亲爹是个土匪头子,叫诸开喜。他的娘是这个土匪头子诸开喜,从七根松这个地方抢来的,姓马叫金秀,比他女儿还要小。金秀红杏出墙——红杏出墙就是……唉!说出来你也不明白,说是与你二舅正福通奸——通奸就是……唉!说出来你更不明白,在六合垸芦苇棚里生下这野杂种。这个野杂种还在金秀的肚子里时,你二舅他,被诸开喜一伙土匪在金秀的床上(六合垸芦苇棚子里的草堆上)捉了双,当夜被他们踩入藕坑活埋了。土匪头子诸开喜,罪大恶极,解放初期被我们的政府枪毙了。过了几年金秀改嫁,到了金长工的家。马驹随娘走,这个野杂种也就到了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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