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里的歌手

墙角里的歌手

党誉散文2026-05-31 07:53:45
那天坐在洗手间读书。忽然听有蟋蟀“啾唧”地唱歌。循声判断,它该在离我不足两米远的墙角。那里堆着些杂物。我很诧异:我住六楼,这么高的地方,它怎么上来的?又怎么进得屋的?楼下的小广场上,近段日子,晚上有不
那天坐在洗手间读书。忽然听有蟋蟀“啾唧”地唱歌。循声判断,它该在离我不足两米远的墙角。那里堆着些杂物。我很诧异:我住六楼,这么高的地方,它怎么上来的?又怎么进得屋的?
楼下的小广场上,近段日子,晚上有不少老人和小孩儿捉那些被霓虹灯光诱惑的蟋蟀(城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蟋蟀的?奇怪)。小孩子蹦跳着双手去捂,大人则用苍蝇拍来对付它们。打翻的打残的打死的。装到瓶子里,带回家去油炸了吃掉或是喂他们的宠物。这可怜的小虫子,这墙角里的歌手,可怜。
竟然有蟋蟀作了我家的不速之客了。它来也不易,居也无害,不打扰它,我且享受它的歌声好了。家人对待它的态度很默契。好奇的女儿也没有去惊动它。
蟋蟀俗名蛐蛐,另有雅号曰促织,是最招诗人喜爱的一种虫子。简单搜索一下,从《诗经·豳风·七月》“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开始,到南宋词人姜夔的咏蟋蟀的名篇《齐天乐》,再到当代诗人流沙河的《就是那一只蟋蟀》,写到蟋蟀的诗歌竟有几十首之多。所以如此,不单因为蟋蟀善歌,更在于蟋蟀的歌声有着别样的寥落凄清意味。它的听众,也必是寂寞的人:孤灯下怀远的妇人,西风里思乡的游子,凉夜中失意的天涯倦客……
听吧,一言,两言,三言,似在转轴拨弦,幽咽滞涩;像是自语,像是梦呓。像是询问,犹疑的,一个怯怯的试探的问询。又如声声落寞的叹息。四言是诗经,五言是汉乐府,七言是一首绝句,杂言是一阕平平仄仄的宋词……在凌晨或黎明时分,则可听到八字九字乃至十字以上的长句,繁音密节,听来已觉不是在歌唱而是在呐喊。很有摇滚乐的味道。如置冰炭于肠中,让人起坐不能平。我甚至怀疑,这样高亢激越的声音,怎么可能是从一只小小虫子那里发出的。
音乐是搭建海市蜃楼的最好材料。蟋蟀的歌声萦于耳畔,心远而地偏,仿佛已迥离十丈红尘,置身僻远的乡间了。
于蟋蟀而言,钢筋水泥的丛林显然也不适合它们居留。没有草根没有墙缝,它们没有一个安全的容身之所,更难寻觅一方安静的舞台。五光十色的的霓虹灯,川流不息的车辆,喧嚣的市声……在繁华的城市里,蟋蟀是一个太不易引人注意的角色。它们身形太小,它们的歌声原始单调悲凉,幽微而渺远的歌声太容易为焦躁的汽车喇叭,商店门口聒耳的音响淹没了……这里也没有人呼灯灌穴,敛步随音;也没有人雕竹做笼,携向花堂戏斗。
城里人脚步匆匆。城里人把乡愁和相思交给了电话手机和网络,交给了汽车火车和飞机。城里人没时间没心思听这农耕时代的凄楚吟唱。蟋蟀在大批大批地失去听众。寂寞的人也不需要蟋蟀来陪伴。他们有的是办法拒斥和排遣寂寞,电视,网络,酒吧,歌厅,摇吧,迪厅……
怀旧的人才听蟋蟀。寂寞的蟋蟀,这墙角里的歌手,是否也会感叹“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你该到哪里去唱歌呢?月下沟渠,乡间草根,离人壁间,贫家床下;藤蔓缠绵的篱落,梧桐锁秋的深院,落叶飘坠的台阶,晓风残月的岸边……
200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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