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用碗大碗大碗地喝酒，是父亲的生活习俗。那种豪放、那种剽悍、那种惬意，是任何语言和文字不能抵达的，有云水翻腾之恣，有风雷激荡之势。让我想起李白斗酒，让我想起武松醉酒，让我想起蒙古包里频频酣饮……
酒不仅仅可以品，而且还可以喝，像吃饭一样。
朝亦与酒暮亦与酒的父亲，响当当地成了我饮酒的启蒙教师。
当我还在吮吸母乳的时候，父亲一次又一次地用筷子蘸酒喂我。在我啼哭声中，父亲飒爽地笑了，我醉在我母亲温暖的怀抱里，长成了少年、青年……

二
当我成为喝酒高手的那个秋天，荷锄而归的父亲，手捋银须，喊着我的乳名，将进酒——
顿时，几碗清香四溢的包谷烧，就在故乡的原野上飘荡起来，天边的晚霞醉红了，天边的夕阳醉落了。
一生“钟鼓馔玉不足贵”的父亲，还未来得及开怀举杯，就长醉不复醒了……
我按住伤口的阵痛，身披麻衣，手执竹枝，一声吾父一声天……我摘下一枚九月血染的枫叶，走进诗歌的林子里，怀念父亲。

三
在继承父亲的遗产时，我继承了父亲所有的勤劳、朴素、憨厚、正直，还有父亲一生的所爱——两个酒碗。
那是一对景德镇制造的小巧玲珑、晶莹剔透的青花瓷器酒碗，一只碗底的图案是龙，一只碗底的图案是虎，像两个青苹果。
那是父亲的精神支柱，曾无数次点燃他的思想、他的激情。
我把它当成珍贵的古董，供在神龛上，逢年过节的时候，斟上两杯，父亲就从龙的故乡来，父亲就从虎的故乡来，与我对饮。
父亲，生龙活虎了！
父亲，永远没有走！

四
三五碗酒下肚的父亲，满面春风，锵锵有力地告诉我，然后又考我——
“这两个酒碗是什么时候到我家的？”
“是土地改革那年，斗地主，分田地分财产分的。”
“这酒碗是谁给的？”
“毛主席。”
“这酒是谁让我喝的？”
“毛主席。”
这是父亲与酒牵手的缘由。在生要好好爱酒要好好喝酒，成了父亲生活的宗旨，即使回归自然，他也要告诉另一个世界的人们。
在中国，共产党酿造的酒最香，毛主席酿造的酒最纯。

五
一生爱酒的父亲没有评上职称，他把酒仙、酒圣、酒鬼、酒痞，通通给了别人。
他是农民的儿子，他是口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他不知道茅台；他不知道五粮液；他不知道人头马；他不知道XO……
他不知道酒后叹声哀气；他不知道酒后评头论足；他不知道酒后咒天骂地……
他不知道交际酒；他不知道发财酒；他不知道升官酒……
他只知道农民牌包谷绕，那是庄稼的玉液琼浆，是农民自己的本色酒。三杯两碗后，头不昏，脚不软，雄赳赳，气昂昂，就听见牛羊在山坡上唱歌，就看见稻麦在风中舞蹈，就要扛起锄头上山去，春光明媚。

六
与父饮酒，乐在其中，苦在其中，如置身于一间教室，任唠唠叨叨的慈祥和严肃，击荡心，击荡肺。
做人要有人品，喝酒要有酒品。
当喝三杯，只喝两巡。爱酒不要好酒，好酒不要贪酒。酒逢知己千杯少。酒色财气，酒为魁。
我把这些谆谆教导，用我张牙舞爪的狂草，制成一幅幅风景，刻骨铭心。
在那些风来的日子，在那些雨来的日子，在那些心猿意马的日子，我在乌江之滨，我在高山之巅，放声呐喊：我要喝酒、我要喝酒、我要喝酒……然而，一看到父亲失望的眼神，我就戛然而止，潸然泪下。

七
我是乌江的儿子。
我是乌江的儿子，也像我的父亲一样普普通通，平平凡凡。我常常酒后闭门思过，感觉百事可乐，非常可乐。于是，和着乌江一起奔腾，和着彩云一起飞翔。
今夜，我要放飞梦想，激扬文字，以笔为锄，以笺为土，开始耕耘。我看到麦苗爬上五月缤纷的高度，长成粮食。我要把它酿成酒，供在香火上，父亲，您开怀畅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