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有二村，世代邻河而居。相似处，皆依山傍水，四季分明。所异处，河之东曰成功，河之西曰失败。虽物景丰美，气候宜人，但鸡犬之声相闻，经年未尝往来。日初出时，皆驱牛扶犁田间劳作，吆喝声，应答声，隔岸互闻。余晖尽，夜幕垂，皆荷锄而归……
晚炊毕，值星河灿灿，月出于东山之上，花摇于暖风之间。成功村鼓盆而歌，踏地而舞，篝火熊熊，笑声朗朗。而失败村，则严窗闭户，无一灯火。
二村皆有村尊、村署、村民，何故一村喜，一村忧？相隔不过一水之遥，何则东之乐甚，而西之寂极。
迁客诧之。居数月，渐晓其由。
成功村村尊不涉种作，不理农事，每日或游历四方置酒亭上，或访贤寻能察杰摄俊。得闻贤能者，虽十里百里，必亲至，必诚邀，且恭迎恭送，待为上宾。大有春申、信陵之风。心底视仁德若挚友，待村民如兄弟。其所辖村署，亦广纳贤圣，纵村塾冬烘亦不轻慢，四时阔门洞敞。村中有献计献策者，皆得酒食；乡民有为难之事求告者，咸奉之以笔墨，或代，或记，隔日即解。数百十寒暑，村人共处亲如手足，相助相帮，其乐融融。加之年年风调雨顺，户户衣足食丰。外人视之，能不惊为葛天氏之民欤？
失败村村尊，朝乾夕惕日理万机，无暇赏春花秋月，亦不晓世态人心。终日或巡田垄上，或查人井旁。明察暗访日夜辛劳，何为？恐村民多不良，或有伪忠善者荒废田禾。时至子夜烛灯如昼，何故？乃与有司商榷刑律如何尽善矣。村署，门虽设而常关，有司见田间小憩者必严惩，点卯不到者必重罚。有无故不立禾间勤守者，视其情节，或罚麦一斗，或罚谷一石，乡人有违村尊令者，即刻逐出乡关，永不得返。村人思之惊恐，在被监管中，形销骨立。
成功村村民深知“民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之理，农忙时，勤苦劳作，废寝忘食。仲秋后，仓实瓮满，茶以当酒。飞雪时，围炉对酌，击瓦而歌。果如禅诗所云：“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成功村，日日是好日，年年是好景。
失败村村民畏村尊如畏白额也，目遇之而变色，耳闻之而战兢，日逢之而转向，夜撞之而眩晕，不敢怒，亦不敢言。久而久之，皆唯村尊马首是瞻，唯村署指令是听。无自由之思想，少独立之精神。村尊云：“明日灌溉。”众曰：“诺。”次日，纵天降甘霖，亦不敢不挑水浇田。村署云：“须日日谨守，不可有一丝懈怠。”村人曰：“诺。”便终年无更，雨亦然，雪亦然。谁人敢山间赏月，哪个会林边听泉。
秋去春来，成功村五谷丰登、六畜兴旺，捷报频传，鼓乐喧天，青壮挑土修路，长幼携手欢歌。有衣锦还乡者捐资架桥，桥就日，村尊率乡亲至失败村友善。见田间瘦苗，缸中秕谷，碗中清粥，问：“民不勤乎？地不生乎？何故若兹？”
失败村村尊怆然泣下：“非刑不善焉，非律不缜也，天不厚我，赐民皆愚也。”
举目视之，河之西无花无树，无鸟无兽，牲畜呆若木鸡，人亦无识无觉，无欢无喜，泥雕木塑一般，皆扼腕叹息。
嗟夫！何故若兹？何故若兹？民以食为天，焉敢薄之乎？

2009年3月3日晨